世界并不总是正态的
看 Veritasium 讲幂律和正态分布。少数离群点会主导平均值;火灾、地震和一些生意,玩的也不是同一局。
今天看了 Veritasium 的 The world is not Normal。片子把正态分布和幂律放在一起,最后问你在玩哪一种游戏。这里只记我想留住的几层,不是逐段复述。
身高、测验分数、树上苹果的大小,常常是许多小的随机因素加在一起。结果挤在平均值附近,离得太远的几乎不会出现。多测几次,高低会抵消,平均稳得住。收入、城市规模、地震释放的能量、火灾烧掉的面积不是这种形状。小的很多,大的少,但大的并没有少到可以忽略,跨好几个数量级都还有人和事。两边取对数之后,往往接近一条直线。出现大于某个规模的概率,大致按规模的某个负幂次下降。这就是幂律。它没有一个典型尺度。
片子用三张赌桌把差别摊开。第一张,掷一百次硬币,正面赢一块钱。期望清楚,玩很多次以后波动会互相抵消。第二张,从一块钱出发,正面乘 1.1,反面乘 0.9,连乘一百次。期望仍是一块钱,但中位数更低,偶尔可以乘得很大。下限被零卡住,上限不封顶,这是对数正态,已经拖着一条长尾巴。第三张是圣彼得堡悖论:奖金每次翻倍,直到掷出正面才停。第 n 次才出现正面时,奖金是 2 的 n 次方。正面落在第一次,概率二分之一、奖金两块,对期望的贡献是一块;落在第二次,概率四分之一、奖金四块,贡献还是一块。每一种结局都贡献一块,结局又无限多,理论期望就是无穷大。奖金为 x 的概率是 1/x,对数坐标上是一条斜率为负一的直线。
幂律让人别扭的地方是标准差别以没有上限,样本平均不会收敛。多测一些,就更容易撞上一个大到能把平均整个拽走的点,测量越多,平均反而可能越大。正态里,离群点是误差。幂律里,离群点就是平均本身。
把圣彼得堡的结局画成树,每一层都是上一层的缩小,放大伥后结构还在。叶脉、河网、肺里的血管、闪电,也常是这种没有特征尺度的分形,并且可以用幂律描述。磁铁加热到居里温度附近时能看见同一件事:温度太低,磁畴连成大块;太高,磁矩乱翻、彼此抵消;刚好在临界点,大大小小的磁畴同时存在,一个局部翻转可以沿邻居传得很远。幂律是临界状态留下的签名。
有的系统不用人去调,自己就会走到临界,这叫自组织临界。森林是片子里的例子。树不断长,闪电偶尔落下。多数火只烧掉很少的树,更大的火按幂律变少,但不会消失。1988 年黄石那场,并不是出现了另一种火。原因和只烧几棵树的火一样,都是一次闪电,差别只在它落在当时的哪一片、燃料连成了多大。大火是小火的放大。美国林务局从 1935 年起,要求火情上报后的第二天上午十点前把火扑灭。小火都被按住,可燃物就攒下来,后面更容易烧成连片的大火。后来的做法反过来:让多数小火自己烧完,必要时主动点一场可控的火,把积累清掉。压住一切小事件,并不会取消大事件。
地壳里的应力也是慢慢积累、沿断层面滑动。小地震时刻都在发生,只是多数感觉不到。1995 年神户那场死了六千多人,破裂传了几十公里,驱动它的仍是同一种滑动。应力怎么连在一起有很大的偶然性,所以不能拿过去的平均震级去预报下一次有多大、什么时候来。沙堆模型把这个机制缩到格子上:加一颗沙,可能只带动旁边几颗,也可能引起铺满系统的崩塌。真实沙堆并不服从那条幂律。模型要说明的是产生幂律的机制,不是沙本身。
更值得记的是普适性。到了临界点,很多微观细节不再重要。磁铁、沙堆模型、森林火灾和地震可以落在相近的一类里。弄懂一个很粗的模型,就大致知道同类系统在临界处怎么表现。物种灭绝的规模、城市人口、论文被引用的次数、战争的死亡人数,也会冒出相似的长尾巴。有人据此认为,人类社会的一部分也把自己维持在临界附近。这一步是推论,不是证明。我只把它当成提醒:看见一条长尾巴时,先别用钟形曲线的直觉。
生意也被分成两种局。风险投资、出版和视频平台站在幂律这一边。大多数项目失败或默默无闻,回报集中在极少数跑出来的东西上。你要做的不是避开风险,而是反复下有判断的注,并接受事先不知道哪一注会成。餐馆和航空公司站在另一边。桌子和座位每天都有上限,一个爆满的晚上补不回一连串的空桌。那里被奖励的是稳定地靠近平均。
所以最后可以当成一个自检:你在玩哪一局?随机因素主要是相加的,平均就朏意义,把一致性做好。回报可以跨很多个数量级相乘,平均就会骗人,持久地留在局里,比每一次都表现平庸更重要。